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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十年前一場示威記實

 

郭清江博士

波音公司衛星部門主任

 12/8/1999

電話鈴響,接起電話後,對方說:「清江,我是阿菊」,緊接的就是陳菊哽咽哭泣的聲音。接著一個男人接過電話,氣極敗壞的說:「清江,我是施明德,今仔日咱兩位義工,駛車去廣告明仔日的人權紀念晚會,到鼓山分局前,被土匪警察攔住,將兩人拖到裡面毒打。真夭壽,將邱阿舍兩人打到全身皆傷,不能走路,才讓我們將他們扛出來。清江,明夜演講會照舉行,請您將國民黨的惡行,講乎全世界的人知」。
 

這就是鼓山事件,它為「美麗島事件」拉出序幕。
 

 在聯絡報社後,我決定打個電話到國民黨的警備總部。秘書說負責人與副負責人都不在。我說我是郭清江,美國南加州台灣人權會會長,請她留話給警備總司令及蔣經國,說明天(十二月十日),台灣人要開世界人權紀念會,這是世界公認的基本人權。國民黨若施暴抓人,我們一定發動全美各地的同鄉向你們的領事館示威,使你們在美國無法營業。
 

十二月十日晚上,我們與台灣高雄紀念會現場聯線,兩位小姐詳細報導晚會現狀。在演講進行中,施暴部隊製造事端,催淚彈刺鼻、刺眼的情況,如現眼前。在得知晚會提前結束,國民黨沒抓人,才掛上電話。
 

電話掛斷後,突然想起,以前國民黨每在事件發生時,因怕激怒群眾一發不可收拾,故都等事件過後,才進行個別抓人。故為了避免被抓,最好的辦法是第二天,遊行示威,造成及凝固同仇敵愾心,讓國民黨有所顧忌,不敢抓人。可是等到再撥電話時,請他們轉告施明德,大家都已離開,無人接。為此感到懊惱不已。
 

國民黨要抓人的風聲不斷自太平洋的彼岸傳過來,多人被跟蹤。為了防止落單,被「捧去」沒人知道,陳菊小姐暫住林義雄處。十二月十三日凌晨,要發生的事終於發生了,國民黨大舉抓人。林義雄與陳菊同時被捕。施明德與艾琳達住在林義雄家隔壁,艾琳達說警察在前面敲門時,忽然看到施明德從後門跳出去,就這樣神奇的消失了。此後國民黨全力搜索,就是找不到他。施明德成功逸,為當時沉悶到令人窒息的台灣社會,帶來一股很微妙的希望感。
 

眾人敬仰的信介仙,在國民黨的議會公堂- 立法院,被以拍手的方式,立法院同意讓他被捕。這是開創第一次行政部門公然進入立法院逮捕異議人士的先例。國民黨要藉美麗島事件,全力消滅日益膨脹的民主運動的決心,非常明顯。
 

陸續傳來,姚嘉文、張俊宏、呂秀蓮相繼被捕。林宏宣傳教師亦在基督教的神堂遭逮捕。初步消息說一百多人被捕,整個台灣寵罩著恐怖、無力與絕望,有人在問一個新的「二二八」事件是否?正在演變? 
 

捕人的消息傳來,人權會馬上決定採取行動。為了達到最大的效果,並減少到最小的損失,我們採取準則是,行動前靜如處女,行動速度是動如脫兔,行動後是船過水無痕。
 

我們決定分三組人馬,一組進入領事館,面對面對抗,另一組在樓下做傳統式的示威,其作用在讓領事館招來的警察以為這些人就是示威者,不會一下子衝上樓,讓館內人員有充分時間示威。另一組人員,則是負責不斷的向領事打電話,以稱讚國民黨的談話,佔據電話線,使他們無法立即報警,以延長示威時間,我們也邀請住在聖地牙哥的全美台灣人權會會長范清亮博士,來做我們的發言人。
 

示威人士在一個較偏僻的地點集合後,我請大家每三人做一小組。小組人員,同進同出、互相照顧。並請小組以不交談的方式進入領事館會合。在不引人注意的狀況下,四十幾個台灣人已將領事館擠滿。此時,我們聽到幾個辦事小姐都在大聲地與我們的電話部隊談話。我們心想,我們應該有一些充裕的時間示威才對。事後檢討,由於這群打電話的無名英雄,使國民黨無法立即招警,因此我們能不損一名一卒,從容地於示威後離開現場。
 

范博士要領事出來,對方說不在,要副領事,亦說不在,我乃向大廳的人士說,今天國民黨大規模抓人迫害人權,企圖扼殺民主運動,這樣的政府,我們已經不承認它的存在。所以今天我們不是向他們遞交抗議書,我們是在這裡向全世界的人士,表達我們對國民黨殘暴行為的憤怒,所以請范博士唸抗議書。
 

不久一位同鄉說他站久了,腳酸,因而坐到櫃台上。一位副領事跑來干涉,南加州人權會副會長藍藕貞的先生張倚石博士向那位副領事說:「你今天只有聽的義務,沒有說的權利。」
 

忽然,在離櫃台的遠方傳來「碰」的一聲巨響,一位同鄉將書架推倒,並大罵「XXX,到今天你還要耀武揚威!」接著,很神妙地,全室的人,幾天的悶氣都沸騰起來,平常非常斯文的台灣人,忍耐不住了,許多人跳上櫃台,將裡面隔間用的玻璃全部打毀,把牆上蔣經國的畫像摔在地上踐踏。那位副領事正與一位同鄉扭打在一起,有一次當他站起來時,忽然間遠遠的地方飛來一個花瓶,正擊中他的下腹,等他彎下腰再抬起頭來時,驚恐已使他的臉面縮小許多,於是他開始想逃離現場。但當他拉開通往裡面辦公室的門時,在內部的人卻將門猛力關回,至使他一隻手被夾在門縫受傷流血。張倚石博士看他生命有危險,趕上去幫他拉開門,他才安然離開。沒想到張倚石卻因此吃上官司,這是後話。
 

看到再留下來已無意義,我請大家離開現場,吩咐大家只能走樓梯下樓。從樓梯撒離,證明「組織者手冊」所言不虛,它是最安全有效地離開現場的方法。我與范博士殿後,走到外面後,我請教我們的法律觀察員,下個步驟應如何,他說離開現場,於是我吩咐傳話到我家集合。走快到停車場時,看到一輛警車想在十字路口,倒轉衝著我們來,我趕緊牽著在旁邊的Sherry李,裝做出外散步的樣子,警察看了一陣子,才又將車子調回原來方向開走。到我家後,因為覺得目標太明顯,警察可能隨後趕到,乃請同鄉移駕到一個熱心同鄉游太太家中,大家坐下後,興奮異常,談論今天事件過程細節。為怕萬一將來有人被警察找上,不慎洩露消息,影響其他人的安全,乃提醒大家停止討論,將議題轉向此後工作重點──如何聲援被捕人士。為了怕有同伴落單,遇麻煩,我們又開車回現場附近察視,發現路上滿是警察巡邏車。
 

第二天是星期六,早上領事館平常都有上班,有位同鄉故意去看看是否照常營業,結果發現大門深鎖。門上貼一字條說:今天不營業。國民黨在台灣任意抓人,我們在美國迫使他們關門。南加州的同鄉為支援處在苦難中的故鄉,及民主運動的人士,所打拚的表現,贏得大家的敬佩。有位在台中教中學的老師來美訪問時,特別請朋友轉告說,國民黨大舉抓人後,大家深深覺得,台灣沒有前途了。南加州同鄉到領事館示威的消息,替當時愁雲慘霧的社會,帶來一線希望的曙光。南加州的活動其實只是緊跟而來一系列蓬勃的海外 台灣人運動的前奏曲而已。
 

同天,在美國才創刊不久的聯合報海外版世界日報,在其第一版頭條新聞以極大的標題寫著「海外台獨,張牙舞爪,郭清江率眾搗毀領事館」,大幅報導抗議事件。許多好友看到後,很關心我家的安全。台獨聯盟專職幹部黃再添問我需不需要由東部派人來保護我們。好友江百顯勸我到別處住幾天,我回答說,我的生活方式,若有任何改變,即是向國民黨示弱。另一好友鄭盛博接到一位國民黨人員要他勸我要小心些時,他的回應是:台灣人在美國一無所有,沒有什麼可失,國民黨擁有一切,任何事情發生,都會有所失,所以需要小心的是國民黨,而不是郭清江。鄭先生的見解真是精闢之至。
 

為了怕太太操心,在得知世界日報大幅報導後,我跟太太說:世界日報未登前,我明敵暗。我們萬一受傷害無處找賠償,現在我明敵亦明,世界日報需對我的安全負責。其實,這話是多說的,因為我們平常對安全方面,都有訓練,只要不大意,就沒有什麼需操心的。
 

繼南加州一役之後,全美各地如火如荼的展開救援運動。大家都有一個共同的想法:台灣人在二二八事件三十年後,一個新生代,好不容易走出了,全力為台灣爭取人權、自由、民主與人性尊嚴。這個新潮流,代表台灣人的希望與前途。這個剛冒出來的民主幼苗,我們一定要全力維護,我們一定不容許國民黨再用暴力來摧毀它。為了台灣的前途,在島內人士遭遇大挫折時,島外台灣人應挑起這個歷史重擔,讓島內的受傷者養傷,讓失望者,重燃希>望,讓我們重 整 裝 備 向 國民黨挑 戰 吧 !